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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抛进河流的爱(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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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抛进河流的爱



田儿坐在大厅的天井边,双手托着下巴,歪着的脑袋稍稍地向上仰起,他在看着从天空中不断地掉下的大颗大颗的雨滴。这雨滴,有的是先落在瓦片上,汇聚到一起后形成一股小小的水流,然后再从瓦片上直泻到地面上,地面上就发出了劈劈拍拍的声响。有的是从天空中穿过天井直接掉到地上的,一丝声息也没有。过了一会儿,他又目不转晴地盯着安放在天井里的那口大鱼缸,那口大鱼缸又高又大,比田儿都高,缸的下面还垫了好些砖块与木板,显得更高大了。缸里面养了好多金鱼,红的、黑的、粉红色的……各种颜色的都有。田儿看不到金鱼,他只能看着那花纹非常漂亮的大鱼缸,想象着鱼缸里的金鱼是个什么样子,那些直落到鱼缸里的雨滴会不会让那些小金鱼受到惊吓。这鱼缸及缸里的鱼儿是田儿大舅的心爱之物,大舅在家的时候,有时会把田儿抱起来,让他看看那些在鱼缸里活泼乱跳自由自在的小金鱼。天晴时,哥哥姐姐,大人们都不在时,田儿就自己搬个小木凳踮得高高的,独个儿趴在鱼缸边沿上看,一看就半天。有好几次都是外婆把他抱下来的,外婆说这样很危险。可今天下雨,田儿就是想看也无法看。

“田儿,在想什么呢?”外婆从里屋来到大厅,见田儿坐在那儿发愣就问道。

田儿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出生于一个官宦人家,后因家族没落,母亲无处安身才带着田儿兄妹三人寄居在外婆家的,在这儿他已住了两年了。外婆待他很亲切,时常逗他开心。

“没想什么,就看看这雨。”

“来,过外婆这儿来,外婆讲故事给你听。”

田儿很喜欢听故事,一听说外婆要讲故事给他听,赶紧坐到了外婆身边,靠在外婆的膝头上。

“从前哪,有个叫牛郎的小伙子,非常的善良与勤劳……”这回外婆讲的是《牛郎与织女》的故事。

听外婆讲完后,田儿问外婆:“天上真有王母娘娘吗?”

外婆笑了笑说:“不知道,也许真有吧。”

“这王母娘娘真坏,她干吗不让牛郎与织女在一起呢?”

“这个嘛,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明年你就满六岁了吧,就要去上学了,等你读了书后就更知道啰。”

听外婆这么一说,田儿盼望着日子飞一样地过去,盼望着自己快快长大,长大后就可以上学读书。

天有点黑了,也许是下雨天黑得早些吧,外婆就催促田儿说:田儿,差不多去烧火做饭了,待会你妈他们回来就有饭吃。

“哦,好的。”

田儿走进厨房,用他那双稚嫩的手拿起柴刀劈起柴来。他先将手中那根不大的柴棍的一头小心翼翼地劈成丫状,以做引火之用,然后再去洗锅,淘米……这一切田儿做起来似乎都很熟练了。母亲上班去了,哥姐上学去了,他每天就在家里先把饭煮好,待母亲回来搞点菜,一家人就有饭吃。他知道母亲很忙,也很辛苦,每天吃完晚饭后母亲还得帮人洗衣服,纳鞋底,还得替他们兄妹几个缝缝补补。烧火做饭的事在田儿幼小的心田里他也觉得是应该的,他很乐意去做。

做好晚饭后田儿就坐在院子的大门口等母亲回来,可今天不知何故,天都完全黑了还不见母亲的身影。田儿靠在大门口的石门槛上差一点都睡着了,母亲才带着哥姐踏进家门。

“妈,今天怎么这么晚回家?”田儿问。

“哎,在学校开会听广播呢。”

“听什么广播?”

“听什么第一次人民代表大会的报告,你还小不懂的,回家吃饭吧。”

吃罢晚饭后,母亲坐在房门口纳着鞋底,田儿就偎依在母亲身边:“妈,天上真的有好多好多的喜鹊吗?”

母亲觉得有点怪怪的,就说:“今天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田儿没回答母亲的问话,接着又说:“是不是每年的七月初七,好多好多的喜鹊就会一起飞来,为牛郎和织女搭起一座桥呀?”

母亲脸上露出了笑容,然后说:“你怎么知道这个故事呀?”

“今天下午外婆讲给我听的。”

“呵呵,我说呢。来,端个凳子坐下来,妈再给你讲个故事。”

田儿赶紧端个木凳,像下午趴在外婆的膝头上一样趴在母亲的膝头上,两眼直盯着母亲。

“在我们祖国的北方呀,有一座非常美丽的城市叫北京。”

“噢,我知道,就是毛主席住的那个地方对吧!”

“对对对!离北京不远的地方呢,有一座雄伟高大的万里长城,传说中这座长城曾经倒塌过,是被人哭倒的……”

母亲的故事听得田儿两眼发直,泪水都差点流出来了。田儿心里想,母亲讲故事比外婆强多了,外婆老是从前从前的。田儿好想好想去北京,好想好想去看看被孟姜女哭倒的长城。




日子过得飞快,田儿上学读书了,尽管日子过得很艰难,有时吃了上顿没下顿,放学回家后还要和哥哥姐姐一起糊信封,做火紫盒,但田儿的学习很用功,成绩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尤其是田儿的作文,深得老师的喜爱,老师总是拿他的作文念给同学听,说他的作文里有好多好多的故事。十二岁那年,田儿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当时名气很大的第四中学。

初中时,田儿都长成一大小伙子了,虽然日子并没有因人长大而好起来,但至少是懂事了。

一天下午放学后,田儿照例手腋下夹着两本课本走在回家的路上。“赵小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甜甜的叫声,田儿回头一看,扎着两根长辫,穿着花格长裙的女同学欧阳春花笑盈盈的站在他的身后。田儿一时不知所措,“你叫我呀?”

“我不叫你叫谁,还有别的赵小田吗?”

“怎么了,叫我有事?”

“没事就不可以叫你呀?”

田儿有点儿腼腆地嘿嘿笑了两声,转过身继续朝家里走去,欧阳春花很快地紧走两步,与田儿并排的走在一起。

田儿自进校门以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候。说实话,田儿向来真诚老实,善良本分,加上他学习成绩好,除老师喜欢外,同学们也很喜欢他,待他也不错。可田儿除了在校偶尔与同学嬉戏打闹外,平时很少与同学交往。一是他没这个时间,放学后的时间他得帮家里做事,做那些母亲从外面揽回来的活儿,挣几个小钱贴补家用,减轻母亲的负担。只有夜晚,他才有机会偷出去与巷子里的伙伴们玩一会儿。二是心里多少也有点自卑,因为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总是补丁重补丁补了又补的,连一双像样的鞋也没有,一年三百六十天,有一半时候都是光着一双脚丫。

“其实,我回家和你顺好长一段路,平时就看着你一个人走,没叫你而己。”欧阳春花开始说话了。”

“是吗?我可没留意。”

“肚子饿了吧?走,咱们去买点吃的。”

田儿想,你怎么知道我肚子饿?说真的,田儿的肚子哪天不饿呀!在田儿的意识里,他就不知道什么叫作早饭,即使是午饭晚饭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能不饿吗?田儿直愣愣地看着欧阳春花,半天不知如何回答。

“哎呀走吧,我请客不用你掏钱的。”欧阳春花说完就拉着田儿来到一小摊贩前。

这是一个卖锅贴饺子的摊点,那小贩主人正在熟练地来回翻动着那一个个用油煎烤得喷香喷香的饺子。田儿站在摊前看着,心里却在想,打小自己就不知有多少回站在这个锅贴饺子摊前,看主人怎样一个一个的把那饺子煎烤熟,有多少次那香味直让自己流口水。他甚至还想过。等将来自己挣了钱,首先要饱尝一顿这锅贴饺子。

欧阳春花一共买了六个,用一张纸包着拿在手里后就拉着田儿走“来,趁热吃吧。”

田儿不好意思动手,欧阳春花拿着一个硬往田儿手上塞。田儿接过饺子再也忍不住了,一口就把那饺子咬了一大半。欧阳春花也在吃,一边吃一边咯咯地笑。结果,欧阳春花手上的六个饺子,田儿吃掉五个。打那以后,田儿每天下午放学回家,欧阳春花就会并排地陪着他走,不是吃锅贴饺子,就是吃碗儿糕或者春条。上午在学校时,欧阳春花也会乘人不注意时,往田儿破衣服的口袋里塞两颗糖或一小包饼干,这让田儿的心里特别的温暖。



有一天放学回家时,欧阳春花与田儿并排地走着,欧阳春花问:“今天想吃点什么?”

田儿说:“算了吧,天天都吃你买的东西真不好意思,今天就不吃了吧。”

“那好吧,今天咱们就聊聊天好吗?”

田儿叹了口气,欧阳春花又问:“叹什么气呀,不愿意呀?”

田儿说:“我哪是不愿意呀,我是觉得有点尴尬。”

“尴尬什么呀?”

“你瞧,你穿得漂漂亮亮,整整齐齐,你看我呢,破破烂烂就像个叫化子,我怎么配跟你走在一起哦。”

“这有什么关系,只要我愿意,别人管他干吗!”

田儿感激地看了欧阳春花一眼,点了点头。

“哎,你们家住哪儿呀?”欧阳春花问。

“住在一条小巷里,叫九曲巷。知道吗?

,知道知道,好像就在市京剧团那儿对吧!

对对对,巷子的隔壁就是京剧团。怎么,你去过那儿?”

“那条巷子没去过,京剧团倒是进去过几次。”

“怎么,你喜欢看京剧?”

“谈不上喜欢,是爸爸妈妈带我去看的。”

“噢,是这样啊!我可是看得不少哟。”

“是吗,你还有钱去看京剧?”

“哪要什么钱哪,免费的。”

“呵呵,怎么回事呀,你还可以看免费的,你认识剧团里的人?”

“我认识个屁人,告诉你吧,那京剧团的后台就在那巷子里,后台有一个窗口不是很高,我们就趴上去站在窗口上看。”

“这样啊,那是偷戏看了。”

“对,偷戏看。”说完田儿把夹在腋下的两本课本往欧阳春花手里一塞说,“来,帮我拿着书,然后就在大街上连翻了几个跟斗。那敏捷的身手引得过路人直瞪眼,欧阳春花看得不住地咯咯地笑。

“怎么样,还不错吧!这都是从戏里学来的。很可惜最近没得看了,说京剧是什么才子佳人戏,是资产阶级的东西,不准上演了。”

两人虽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心里却不约而同的感到有点惋惜与遗憾。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的课间时,欧阳春花拉着田儿来到教学楼的花坛边,那儿种着一排桂花树,虽还不到开花的季节,然仿佛仍能闻到一缕缕清香。两人站在那桂花树下你看着我我看看你,嘿嘿地傻笑着。还是欧阳春花先开口,她把藏在身后的一本书双手送到田儿面前说:“来,给你本书看看。”

田儿接过书一看,是巴金的《家》。田儿既惊奇又高兴地说:“哪弄来的这本书,这可不是时下能看的书哟!不过还是得谢谢你,我正想找这本书看呢。”说完田儿赶紧把书塞进了口袋。

“那就送给你了,慢慢地看吧!”欧阳春花接着又说,“你是不是看了很多书?”

田儿回答说:“没有,哪里有书来看哦,看了几本都是我大舅给我的。”

“那你的文章为什么每次都写得那么好?”

“不知道,瞎写呗!

“怎么又那么会唱歌呢?”

“不知道,瞎唱呗!”

“不说实话不肯告诉我,是吧?”

“要我说实话,真要我告诉你吗?”

“那当然啰。”

“好吧,我告诉你。是因为有位好心的小妹妹呀,天天买好吃的东西给我吃,吃饱了肚子里有货嘛,当然就写得出来了。”

“好呀,你拿我开玩笑是不是,你坏!”欧阳春花一边说一边走近田儿,两只手不停地在田儿胸脯上拍打,“你坏你坏,你真坏!”

田儿任由欧阳春花拍打,一边嘴里还说:“打吧打吧,你越打我越能写。”

欧阳春花停下手,脸红扑朴的。像一朵盛开的迎春花。身子却靠得田儿近近的,近得连呼吸声都能听到。

“以后没人时我就叫你小田,好吗?”

“好的,那我就叫你春花哟。免得四个字叫起来怪怪的。”

“好的好的,我喜欢,就这么叫。你叫一句我听听”

田儿正欲开口,就听上课铃响了,欧阳春花拉着田儿的手飞快地朝教室跑去。

 



这是个星期一的早晨,田儿比平时来得早些,他站在校门口等待着欧阳春花的到来。好几分钟过去了,还不见欧阳春花的影子。怎么回事呢?田儿心里想,她平时都是比我早到校的呀。都快到上课的时间了,同学们正一伙一伙地进入校门,同班同学见田儿站在校门口不断地朝外张望,都觉得好生奇怪。田儿的老师进校时,见田儿还站在校门口也觉得奇怪,就问他:“赵小田,干嘛呢,都快上课了,你还不进教室?”

田儿朝老师笑了笑说:“老师,就来就来。”

第一遍上课铃己经响了,欧阳春花终于出现在了校门口,精神状态似乎不大好,显得有点儿没精打采。田儿赶紧迎上前:“春花,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迟到校?都快迟到了。”
    春花见了田儿就问:“你怎么还在这儿,没进教室去?”

“我特意在这儿等你呀!”

春花听了心里顿觉几分高兴,仿佛突然间来了精神似地说:“快跑,要不等会儿迟到了。”

两人一路小跑地来到教室门口,老师正站在门口等待上课铃,他俩一人一边的从老师身旁钻了进去。

下课后,田儿先出了教室,他以为欧阳春花也会出来。可欧阳春花没出来,田儿又返回教室来到欧阳春花的课桌边。欧阳春花正趴在课桌上,头靠在自已的手臂上。田儿用手碰了碰欧阳春花,问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前天感冒了,昨天妈还带我上医院打针来着。”

“什么,感冒上医院打针?”田儿听后露出一脸惊讶的神色,“一点点小感冒还上医院打针?”

田儿从来没去过医院,他压根就不知道医院是个什么样子。不是田儿不会生病,而是田儿即使生病了,家中也是没有钱去上医院看病的。一般的感冒小病田儿总是拖着,拖过几天也就没事了。实在不行的话,母亲要不用热毛巾帮他敷敷,要不熬碗姜汤给他竭喝。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因吃根达菜做的米糊团过多,全身浮肿得差一点要了他的小命,田儿母亲也只是托人到乡下请了个会看病的土医生,给他熬了几副草药吃好了。上医院在田儿看来,那是日子过得挺好的人家才有可能的。田儿突然下意识地感觉到,欧阳春花的家庭和自已家庭差距不是一般的大,而是很大,难怪她平时总穿得漂漂亮亮的。

欧阳春花见田儿一脸惊讶,就说:“怎么,不相信哪?”她又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小包药,“喏,药都带来了,等会儿还要吃药呢。”

“那我去帮你弄点儿水来吧,”

“不用,我自已带了。”说完,欧阳春花又从课桌的抽屉里拿出个水壶。其实刚才进校时,这个水壶就在欧阳春花肩上背着,只是田儿没注意而己。欧阳春花拿水壶在田儿眼前晃了晃,说:“这里面有开水呢。”

这是一个用薄薄的锡片铸造的精致的军用水壶,涂的是草绿色,连水壶四周的绑带与挂带都是草绿色,很结实也很漂亮。田儿见后又是一阵惊讶,问道:“这不是军用水壶吗?不是部队里的人才有的吗?”

“是呀,我爸爸就是在军分区工作的。”

“什么,你爸爸在部队工作?”田儿这回不是惊讶而是有点惶恐了,也许是他心里的那一点儿自卑感在作粜,下意识的忽然觉得欧阳春花与自己不是同一层面的人。打这以后,田儿对欧阳春花有点若即若离,没了先前的那份兴奋与热情。而欧阳春花对田儿却是一如既往的关心、友好与热情,这让田儿常常觉得不安,这样的日子一直过到初三的下半学期。

有一天上午,同学们都在教室里闹轰轰的,反正也没老师来上课,欧阳春花又把田儿拉到那个栽有桂花树的花坛边,她问田儿:“你知道刚才同学们在议论什么吗?”

田儿老老实实地回答说:“不知道。”

“我先问你,你老家是哪里人呀?”

田儿想了想说:“你还别说这我又真的不知道,从没问过母亲。只是听母亲说过老家盛产萝卜,好大好大一个的又白又嫩的萝卜。所以老家的人就喜欢用萝卜做成各种各样的食品,最有名的好像是萝卜饺子吧。”

“哈哈,难怪你那么喜欢吃锅贴饺子。”

田儿被欧阳春花说得不好意思起来了。停了一会儿欧阳春花又说:“刚才同学们在教室里闹轰轰的,就是在相互询问相互打听老家是哪儿人。学校接通知了,我爸也跟我说了,说是要动员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好多同学都准备回自己的老家去呢。”

田儿听了这番话长叹一声:“哎……!”

“你叹什么气嘛,你怕了?”

“我怕?我有什么可怕的?我只是可惜这个初中阶段没读到什么书。这几年不是停下课来开这会那会的,就是游行,写大字报,老师不是这个有问题就是那个有问题,正儿八经的上课时间少得可怜。只怕今年初中毕业下到农村去就再也别想读书啰。”

“哎,真要去我跟你一起去你那个产萝卜老家好不好?”

“好呀,咱俩不吃锅贴饺改吃萝卜饺了。“

说罢,俩人狂笑不止。



一九六八年的九月,正是桂花飘香的时候,即使站在校门口,你也能闻到从校园飘来的一缕缕清香,沁人心脾。这天早上,第四中学的校门口锣鼓喧天红旗飘扬。校门口整齐的排列着十几辆大卡车,车上挂着一条条横幅,上面写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大有作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上山下乡光荣!还有不少的大人小孩在卡车旁等待,他们是来送行的。校园内一排排的青年学生胸前佩戴大红花,身背一草绿色的小挎包,手上提着装有日用品的网状袋正在集合准备出发。

没过多久,校门口的锣鼓敲得更加震天动地。那些胸戴大红花的学生队伍出来了,这一张张稚嫩的脸上有的挂着天真的笑意,有的写着青葱的忧伤,也有的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对生活的渴望。田儿也在这队伍当中,然而他脸上只有迷惑与不解,因为他的两眼在四下搜索,可怎么找也找不到欧阳春花的影子。他心里在想,前几天把准备下到老家去的想法跟母亲说时,母亲一听立即反对,说像你这种家庭出身的孩子回到老家去,肯定死路一条,一辈子也别想有出头之日。虽然田儿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母亲不容他辩解,只一句:你不懂,听妈的没错。母亲当时就强迫田儿立即回校更改上山下乡地点。田儿本想找欧阳春花商量,一起到学校去更改,可这儿天不知怎么一直都见不着她。本打算临上车时跟她说:对不起,萝卜饺怕是吃不成了,我妈不同意下到那儿去,找你又找不到,我就自作主张私下里把我俩要去的地方改成宁都县了。可现在车都要开了还不见欧阳春花,看来这一肚子话也没必要说了。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上了车,不停地在向各自的亲人挥着手告别。田儿站在车厢的边沿上,孤独地耷拉着个头一句话也没说,一幅愁眉苦脸的样子,他不让母亲来送他,他说他不想看母亲担心与伤心的样子。前面的车已经启动出发了,就在田儿的这辆车启动后的那一刹那,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突然跑到车旁边朝着田儿挥手大叫:“小田哥,小田哥!”

田儿好生奇怪,他用手指着己说:“小弟弟,你叫我吗?”

“你是赵小田吗?”

“是的。”

“这是我姐托我交给你的东西,她来不了,她要说的都在这里面呢!”说完小男孩将一个漂亮的军用水壶举得高高的,并特地用手指了指这个水壶,“这个是我姐给你的。”

田儿赶紧俯下身接过小弟弟递过来的军用水壶;“你是欧阳春花的弟弟?”

还没等小弟弟来得及回答,那卡车就隆隆地开走了,田儿不住地回头张望,希望多看几眼那个小弟弟,本来他还想问,你姐没说什么吗?因为刚才声音嘈杂,小弟弟的话田儿似乎没完全听清,然而卡车无情地越走越远了。过了一会儿,田儿在卡车上感觉生平第一次这么难过,不知不觉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田儿与他的同学一起来到了一个偏远的穷山沟里,他和一个叫王志强的同学同分在一个叫象牙湾的生产队。说是象牙湾,可没有一根象牙,主要是它的地形如象牙般弯曲。三面是山,几乎被崇山峻岭包围。山上高大挺拔的树木一棵紧挨着一棵,密不透风,蜿蜒曲折的小道纵横交错。村前有一条溪流缓缓流淌,那水清澈见底,拔凉拔凉的,田儿和他的同学就在这儿开始了他的知青生活。

一年,两年,田儿都不记得自己第一次下田劳作是什么样的感受,也不记得自已是怎么学会犁田插秧的,更忘记了自己拼命踩打谷机时倒底流了多少汗,他唯一忘不了的是那把从下到这生产队后就一直挂在屋里墙上的那把军用水壶。不管再苦再累,不管吃的是白饭还是盐水拌饭,似乎只要忘一眼挂在墙上的那把水壶,一切的疲劳,一切的痛苦都抛到了九宵云外,心灵似乎也得到了安慰。每天收工回来,他就望着那把水壶发呆,他从没用过一次。有时睡觉时,他就拿下来抱在怀里,然后水壶就陪他一起慢慢地进入梦乡。那晚他抱着水壶,突然想起了大舅的那口金鱼缸,想起了那些活泼可爱的小金鱼。人为什么不能像小金鱼那样自由自在地游玩呢?他不得而知。有一次他又回忆起小时候外婆给他讲的那个故事,他幻想着天上飞来好多好多的喜鹊,为他搭起了一条鹊桥,桥的那头站着穿花格裙子的欧阳春花,他从桥的这头轻盈地走了过去与欧阳春花相会了,他们紧紧地拥抱。后来王母娘娘来了,又把他们分开了,他嚎啕大哭了一场。一天, 王志强来到他的屋内,没经田儿的同意就动手去摘下那把挂在墙上的水壶,因为王志强早就很好奇,一把这么漂亮的军用水壶,两年来没见田儿用过一次,天天挂在那个土墙上,劳动时,装上一壶水把它带在身边多好呀!

   “别碰它!”田儿张大嗓门严厉地叫着。可王志强就是不听,他就是想看看这把水壶里倒底藏着什么秘密,他还是强行地从墙上拿了下来。这一下田儿火了,冲上去朝着王志强就是一拳,结果两人在房间里扭打成一团。是队长的儿子冬仔发现了,赶忙去叫他爸才把两人分开。队长还批评田儿说:“不就一把水壶吗,至于拼过你死我活的伤了和气。”

晚上田儿抱着那把水壶躺在床上,他内心的情感十分复杂,既有迷茫、伤心,又有悔恨与内疚。他自己都弄不明白,为什么这把水壶竟让他如此珍爱?为什么他就是忘不掉一个穿花格裙子的黄毛丫头?两三年的光阴了,没通过一封信,双方死活都不知,怎么就忘不了呢?他突然想起巴金的《家》,他问自已,难道这就是觉新与梅之间的那种情感?还是觉民与琴的那种恋情?难道这种爱早就在自己二十岁的心灵里萌发了?他说不清楚,找不到答案。他用力地朝那把水壶拍打了几下,自言自语道:“就因为你,害得我与王志强打了一架,伤了兄弟间的和气。”


田儿似乎觉得对不起王志强,心里感到很内疚,想起队长说的话:“不就一把水壶吗?至于拼过你死我活的伤了和气。”他就更觉得自己有点过份。一种无名的怒火突然涌上田儿心头,他双手高高地举起那把水壶,狠狠地摇晃了几下,他本想趁势重重地将它摔到地上,但他却听到水壶内发出了轻微的嚓嚓声,这水壶里像装有什么东西似的。自从欧阳春花的弟弟手中接过这把水壶后,两年多的时间田儿从未打开过,他猛然想起小弟弟送他水壶时,因说话声被锣鼓声、车声盖过了,小弟弟特地用手指了指水壶的情景。田儿迅速地扭开水壶盖,然后将水壶口朝下摇晃了几下,一张白色的折叠了好几层条形纸条从壶口里掉在了地上。田儿赶忙检起展开一看,不一会儿,泪珠就叭嗒叭嗒直往下掉。那是田儿临行前欧阳春花写给他的一张字条,是藏在水壶里的一封简短的告别信,可事隔两年多田儿才看到。字条上这样写着:

小田哥:你好!我第一次这样亲切地称呼你,但我又不想用这个哥字,因为它不能表达我此时内心的那份情感,我还想叫得更亲热些。

我父母不同意我和你一起去那个产萝卜的地方,尤其是父亲,他非常坚决的要我去当兵,他说这才是我唯一的出路。为防止我逃走,他己把我锁在屋里了。我想来为你送行,可我出不来,我只有托我弟弟将这把水壶送给你,日后好与你作伴。你这一去,也许我们就天各一方了,再也无法相见了,或许这就是命运地安排吧!这把水壶就留给你作为你我同窗时那段美好情感的纪念吧!别了,小田哥,原谅我,请多多保重!

你的春花妹

即日



田儿顾不上擦掉脸上的泪水,也不顾夜深天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王志强的房门口,咚咚咚地敲开了王志强的门。

“志强兄,我赵小田对不起你!”

睡梦中被吵醒的王志强懵了,看着田儿一副激动的样子觉得好生奇怪:“你这是怎么了,半夜三更的就为这么点儿小事敲我的门?”

“不,不是小事是大事。”

“什么大事让你这么激动?”

田儿把字条交到王志强手中说:“你看看吧!”

王志强接过字条,对着昏暗的煤油灯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转过脸看着田儿说:“原来是这样啊,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是今晚才发现的吗?”

“你一直没打开过那把水壶?”

“没有!临上车那天她没有来,是她托弟弟将这把水壶送过来的。当时车都已经开动了,我也没细想,仅以为是一把水壶而己,没想到……”

“你个书呆子呀,真是的……那现在你想干吗?”

“我想回城,回赣州去找她,那怕只打听到她的下落也好……”

没等田儿把话说完,王志强就打断田儿的话瞪着一双大眼说:“回家,你想回家一趟?”

“嗯!”

“兄弟,钱呢?”

“没有。”

“这几百公里路没有钱,你怎么回去?”

“我想你同我一起回去。”

“你一人回去都没钱,我同你一起去不就更糟了?”

“你和我一齐回去,我就有伴,也有胆了。”

“什么意思?”

“我俩一齐走,半路上就……”田儿没往下说,只是做了个动作。

“扒车?”王志强又瞪着一双大眼看着田儿,过了一会儿说:“看不出你个书呆子还色胆包天呵,较上真了还够利害的,昨天那一拳牙都差点给打脱落了。”

“对不起,对不起,你原谅小弟,求你陪我一起回去吧!”

“好吧,好吧,先回去睡吧,明天再商量。”

“还睡什么觉,现在就动身。”

“现在?”王志强诧异地问,“天都快亮了。”

“对,现在,争取天亮前走出大山,天亮后在公路上就好……”田儿又做了个扒车动作。

“你身上有多少钱?”

田儿搜了搜口袋:“喏,就这一块钱。志强哥你有钱吗?

王志强也搜了搜衣裤口袋,还翻了翻他那个木箱子,从箱里找出了几个毫子数了数说:“总共一块八毛钱。”

“管它呢,到时候再说吧。”

“那生产队长哪儿怎么办?”

“顾不上了,写个字条放桌上吧。”

赵小田与王志强就这样半夜三更的,偷偷地朝回家的路上出发了。



田儿在赣州军分区的大门前徘徊了好一阵子,抬头望着那军分区那高大的门他有点生畏。尤其是门前两根粗壮的立柱上的八个大字:提高警惕,保卫祖国。还有一左一右两个腰间别着枪的一身笔挺军装的威武的警卫战士更令他感到胆怯。在这座城市里长大的他,熟悉每一条街每一条巷,每一口井每一条河,串大街走小巷,追逐玩耍,下河游泳什么都经历过,唯有这军分区他没进去过,他不知道里面倒底像个啥样。他心里也清楚,这里不是一般的人能进得了的。他在门前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来来回回了好几趟,望着这森严壁垒的高墙心里总感到有几分胆怯。地很想走上前去问问警卫,里面是不是有个叫欧阳春花的姑娘。可当他的目光与警卫的目光相遇时,他赶紧回避,他似乎觉得警卫战士的目光里充满了威严与怀疑:这小子难道想窃取军事情报,还是想搞点儿军事秘密?他感觉到心跳都在加速,忐忑不安,根本没有勇气走上前去。田儿最终决定,还是去找王志强来壮壮胆吧。

吃过午饭后,田儿在王志强的陪伴下再次来到军分区大门前。王志强说:“咱俩是不是先在门口观察观察,看看进出的人中有没有合适的人问问。”

田儿觉得王志强说得有道理,就和王志强一同站到军分区大街对面的骑楼下。那儿有一棵不大的榕树,他俩就靠在树干上直盯着军分区大门。可从军分区进出的除了吉普就是小轿车,半个多小时都没看到一个步行的。

“不行,不能这样等下去。怕什么,走我陪你一起去。”王志强说。

两人径直朝军分区大门走去,刚到门口就被警卫叫停了。

“请出示证件!”

“警卫同志,我们是来找人的,没有证件。”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找什么人?没证件是不能进去的。”

还是王志强有胆量,他又跟那警卫说:“那我们不进去。警卫同志,能不能向你打听一个人?我们想找找她。”

“打听谁?”警卫的语气显得更平和了些,也许是田儿和王志强看上去根本就不像坏人吧。

“一个叫欧阳春花的姑娘。”

“你们找欧阳春花?”另一个警卫走了过来问道。

“对对对,欧阳春花。”

“你们是她什么人?”

田儿抢着回答说:“同学,同学,我们是她的同学,好多年没见了,想见见她。”

“欧阳春花是咱司令员的女儿。”两人一听同时啊了一声。

“怎么啦?”

“不不不,没什么。”

“她们一家己经不在这儿了。”

“去哪儿了?”

“欧阳司令员调广州军区去了,一家人都过去了。”

“哦,谢谢,谢谢!”

田儿与王志强垂头丧气地离开军区大门:“怎么样赵小田,死心塌地了吧?军区司令员的女儿,你……”

“别说了好吧!谢谢你志强兄,明天咱们就回生产队去好吗?”

“行啊,明天我来找你。”

王志强走了,田儿想走可挪不动步子,他感到脚步很沉重。他费力地又来到骑楼下那棵榕树下,他靠在树干上,他双眼仍盯着对面军分区那威严的大门那高高的墙。春花的父亲是军区司令员,那她是高干子女呀。春花随父母去广州了,这广州有多远他不知道,这辈子怕是见不着她了。他突然回忆起春花买锅贴饺子给他吃的情景,他一口咬掉了大半个,耳边还响起了春花咯咯的笑声。他又想起了那次他俩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翻跟斗给她看,她又是那样不停地咯咯地笑。还有在学校花坛边桂花树下的与她的交谈,每一字每一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在山里劳动时,不知有多少个夜晚他都是靠回忆花坛边,靠桂花树淡淡的清香才进入梦想的。如今这一切的一切,怕是要从自已的记忆里抹去了,他能抹去吗?他不知道。

他在那棵榕树下站了很久很久,他猛地抬起头望着那一轮即将西落的太阳说:“夕阳呀你作证,我赵小田徒步、扒车,冒着死的危险,四五百里路花了两天两夜,两天两夜只吃了两顿饭,渴了喝路边的溪水,饿了跳下菜田扒农民的蕃薯萝卜充饥,赶回来见她欧阳春花,可她却去了广州,我是无能为力了呀!

田儿对着夕阳倾诉完后,又回过脸望着军分区大门,此刻他脸上己沾满了泪水。他又想起了小时候母亲讲给他听的《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故事,他仿佛觉得此时此刻的他就是孟姜女。不过田儿心里还是明白,此长城非彼长城也,他是哭不倒的。



田儿又回到了那座像象牙状的村庄里,带着忧伤带着惆怅。然而现实生活似乎也让他悟出了什么,就像那天空中掉下的雨滴一般,直接掉到地上只有轻微的声响,而掉到瓦片上汇集一起的才会叭达叭达作响。那把水壶依然挂在墙上,只是从此以后他不再看它,不再动它,更不抱它。他开始用自己瘦弱的身子比先前更加拼命地劳动,犁田,耙田,插秧样样活都干,他很快像一个农村的强劳动力一样拿到了每天十个工分,他在玩命的努力的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许正是他这种不顾一切的劳作感动了贫下中农,有一天大队书记把他从田里拽上来,让他去当了一名民办教师。

一九八二年,已过而立之年的田儿回到了家乡,在母亲的催促下他找了一个勤劳、善良、贤慧的良家女子。在办理了结婚登记后的那个晚上,田儿带着那把水壶和那本巴金的《家》,独自一人来到贡江边上,他把水壶和那本书捆绑在一起,然后将它们抛向河流,任它们顺流而下。他朝它们挥挥手说:“去吧,我心爱的《家》,我心爱的水壶,我心爱的欧阳春花!我不愿忘记你们,但又不得不忘记你们,为了我未来的妻子,未来的家!永别吧!

                          完稿于2015-7-28

                                                                           修改于2016、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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